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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寻访“坝漆”之乡割漆人 探寻割漆工艺与现状

        日期:2014年7月3日 15:16

          也许漆器已经不再与我们的生活紧密相连,但是在2000年前,生活在江汉平原一带的楚人却与它息息相关。人类对生漆的使用最早是在中国河姆渡文化发现的漆盘,距今已有7000年,而作为南方统治者的楚国,亦以漆器闻名。随州曾侯乙墓出土了220多件漆器,而在荆州楚墓中出土的虎座鸟架鼓是楚式漆器中最具代表性的造型。

          这些漆器埋藏在地下经过几千年重见天日,依然光彩夺目,它们怎么雕刻出来的,生漆的产地来自哪里?本期《长江地理》跟着割漆人一起去探寻其工艺与现状,下周我们将继续推出寻访楚式漆器髹饰技艺传承人专题,试图通过我们的寻访重拾那个遥远的漆器时代。本报记者钱烨采写/摄

          ■探访

          获得生漆是一件极其辛苦的过程,古人有云“百里千刀一斤漆”。割漆很讲究刀法,从夏至开始、寒露收刀,一棵漆树在有生的20年中至少要遭受1000多刀,每个漆口最多流出2两漆。

          这次我们探访的是位于利川与咸丰两县交界,清末改土归流前唐崖河土司王朝管辖下的生漆原产地。

          8月24日,雨势稍停后,已经割了30年漆的漆农安志成开始磨刀,他家的漆树位于人头山脚下海拔600米的阳坡之上。方圆百里以此山所产生漆最为出名,俗称“人头漆”,又称“坝漆”。历史上“坝漆”显赫一时,光绪二年,江西漆商邝二川就已经在利川经营生漆,并设生漆收购点。后来设庄收漆的商号多达几十家,生漆远销法国、美国、德国、英国等几十个国家和地区。日本虽有2400年的生漆工艺史,但漆农几乎绝迹,只能大量从中国进口原生态漆。

          我们探访的人头山村的漆农主要集中在4组、5组。

          割漆之前生吞一口,

          可防过敏,或杀蛔虫

          25日上午,可能还要落雨,山下安志成的侄子已经开始上山割漆去了。对于十几天没有动刀的漆树而言,虽然水分尚未抵达树干,但再不割,割漆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雨势稍停,安志成背着背篓,里面放着大概300多个“茧子”(蚌壳),向自己的漆树林爬去。

          安志成的漆树林相夹于安家4兄弟之间,老大已经出现在漆树林,动作稍慢,安志成是老幺,身体健壮,但面前穿了13年的漆服斑驳一片,常年与漆树打交道,似乎他自已也具有漆树的品性。

          “我们就是漆树。”安志成笑道。一般人对漆树过敏,《本草纲目》中记载它可入药。安志成说,生漆可以生吞,杀死肚里的蛔虫,这是村里流行的土方法。为了避免对生漆严重过敏,安志成让我先吞了一些生漆,“吃了你就成漆树了。”安志成笑道,过敏反应会少些。

          生漆确实可以入药,但是《本草纲目》也记载了它的毒性:“生漆毒烈,畏漆人乃致死”。我亦畏惧书上的说法,又怕全身浮肿,幸好吞下生漆后没有当场暴毙,不过事后显示,我还是对生漆产生过敏,但也没有安志成所说的那么严重。对付过敏的方法很多,安志成推荐比较便宜的清凉油,他自己就带着一瓶,随时处理粘在皮肤上的生漆。

          这种储存在漆树体内的液体呈乳白色,但割出来经过氧化后就迅速变成了红色,据说是因为生漆中漆酶发生变化,而正是这种看起来接近皮肤的“虎斑色”,成为古往今来中国人最喜爱的家具涂料。

          当代漆画艺术家认为,正是这种内敛、且接近皮肤的颜色,让中国人特别喜爱,含蓄而柔美。

          安志成没见过什么像样的漆器家具,在他那所住了两代人的木头房子里,最值钱的几件漆器是脚盆、脸盆、洗脸架。这些生活用具是用山里的杉木拼接,再涂上生漆制成的,安志成说,两个脸盆已经用了超过30年,没有变色,没有腐烂。这是“坝漆”的优点,防腐性能极佳,干燥速度很快。

          遵循树干上的“水路”和“漆路”,夏至前5天开始“放水”

          割漆的时间延续了4个小时,首先,安志成用漆刀沿着以前留下的漆口,分上下两刀,划开树皮,汁液就顺着开口留到尖尾处,滴入插在底下的茧子内。茧子就是蚌壳,5角一个在毛坝街上买的,安志成说,这一筐茧子用了30多年。

          上山割漆的工具,除了漆刀、茧子、背篓,还有一把小刀,是刮蚌壳用的;两个塑胶皮带,用来刮漆用的,平常都是安志成一个人,背着背篓,叼着烟,在距离村庄3公里之外的山坡地上割漆。

          割漆的时间最好从早晨5点开始,太阳一出来就收刀,见了阳光出漆量就会减少,割漆时怕雨也怕风。割漆的恰当时机是在多雾的早晨,而且是四下皆静时,生漆产量最高。但这种恰当的时机是很难出现的,例如,今天是迫于雨水,我们8点上山,阳光已经穿过云层直射过来。

          已经82岁的安贵堂曾经告诫过,在割漆中,最好避免阳光直射的那部分树干,按照漆树的大小选择刀法。这位已经割了60多年漆的老人说,割漆的刀法不下5种:柳叶尖、半边月、草鱼头、牛耳朵等,开口绝不能超过漆树腰围的1/3,否则此树必死。当地人嘲笑那些割漆生手的刀法为“老龙缠腰”,意思是刀口太长,几刀下来,漆树已死,只剩光碌碌的树干和一树刀疤。

          并不是掌握了刀法就可以得到生漆,割漆时还要注意树干上的“水路”、“漆路”,一般夏至前5天,漆农就须上山给漆树“放水”,避开“水路”,只取“漆路”。头刀并不急着收漆,确定位置后,一般以半臂为长,一棵15年树龄的漆树,上下大概可以留三四个刀口。夏至后,每隔5天,上山割漆,刀口慢慢扩大,最后形成张口10厘米的漆口。

          本地有“上8刀,下8刀”的说法,即在7月、9月分别割上8刀,但安志成说,为了追求产量,现在8月也割,一个漆口,一年要被反复割上24刀,一个树龄15年的树何止挨上千刀。

          “坝漆清如油,照见美人头”

          上午11点,安志成不愿再割漆了,阳光太猛烈,而且昨日的水分并未完全吸入漆树躯干,因为十几天没有割漆,一部分漆口已经被晒熟,一滴漆都没有。蚌壳大概用了300多个,安志成手脚非常麻利,一分钟可以割三个漆口。

          漆树之下的墩子是夏至之前绑的,这是割漆之前的准备工作,称为“漆道子”。安志成在这些距离地面2米的木桩上行走自如,割漆时,用脚腕勾住木桩,首先稳定好自己,再下力用刀。

          在割完之后,等待收漆的时间里,安志成鼓励我小试几刀,并叮嘱,力道要压在刀尖上,上下各一刀,不补刀,也不回刀。不过第一次尝试割漆的我似乎还没有掌握门路,反复割了几次,才看到漆流出。

          收漆阶段速度很快,只见安志成攀上攀下,用塑胶皮带刮下蚌壳内的生漆,倒入竹筒中,我用手扇起生漆的气味一嗅,没有味道,不过最初生吞时记得全是木材的清香,无其他异味。

          这时的生漆已经开始变黑,变得黏稠,安志成说分辨生漆好差的方法就是观察与搅动,本地有句话叫“坝漆清如油,照见美人头。摇动虎斑色,提起钓鱼钩”。如果是对照可见人影,搅动时是虎斑色,而提起时黏性很大,就是好漆。

          目前在人头山村,生漆的收购价格超过150块,虽然价格很贵,但是生漆的产量很低,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后,安志成只收了6两生漆。

          ■现状:

          生漆这种可以耐酸碱、高温的液体,似乎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最好的防腐材料。历史记载,中国早在周代已经出现专门种植漆树的园工,战国时期的庄子即为一名漆园吏;而南方的大国、楚国,也以漆器闻名。

          种种迹象表明,2000多年前的楚国人是不会放弃利川毛坝这片盛产生漆的原产地的,他们用此制作出精美的漆器。然而今天,即使是收购价格昂贵的“坝漆”,在毛坝,原始的割漆生活也已经很难维持了。

          “坝漆”之乡,

          因造假一蹶不振

          尽管在毛坝收购的“坝漆”,转手到恩施可以以240元的翻倍价格售出,但从事割漆行业的农民越来越少。

          历史最早记载“坝漆”的显赫一时是在清末,那个时期的“坝漆”已经远销国外,日本人曾经从这里掠夺坝漆资源。上世纪60年代,人头山村成立的人民公社每年外销“坝漆”的产量超过3000斤。

          “坝漆”作为创收外汇的产品,在1952年全国供销联社主任会议上,得到过政务院赠予的一面锦旗,周恩来亲笔题字“坝漆名冠全球”。然而,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,公社倒闭,漆树被分配到各家各户,为了追求产量,漆农开始在“坝漆”中掺入其他地方的生漆。

          经此造假事件之后,“坝漆”一蹶不振。“坝漆”之所以出名,据说是因为本地漆树割下来的生漆,漆酚与漆酶的含量最高,这也正得益于毛坝平均海拔1000米的高山环境与湿润的气候。

          割漆费时、费力、产量低,

          已被种茶取代

          茶叶的广泛种植使毛坝这个闻名世界的“坝漆之乡”摇身一变成了“茶叶之乡”。

          当地政府甚至早在1998年就把“坝漆”这块商标卖掉了,剩下的漆树是公社时代分配给农民的,树龄普遍超过20年,很多被漆毛虫啃倒。

          其实,影响漆树推广种植的最大因素,不是造假,而是漆树的经济效益过于低下。拿安志成的8亩茶叶来说,每年从开春采茶一直延续到秋末,可以创收两三万元,而生漆虽然价格昂贵,但一棵漆树从种植到割漆需要7年的生长时间。而割漆的季节只限制在夏至到寒露,安志成的300多棵漆树,一年也只有5000元的收入,这与出门打工或者种茶叶相比,效益低很多。

          安志成说,虽然采茶耗费人力,但男女老幼都可劳作;而漆树长在深山里,往来一次山林需要花费很大体力,这种又脏又累、充满危险的工作,只有成年男子才能胜任。

          我曾问回村避暑的年轻人愿不愿意割漆,他们普遍认为割漆赚不到钱。

          如今毛坝镇各种品牌的漆器店售卖的都是价格实惠的化学漆,这些漆制作过程简单,而且可以批量化生产,不需要等上七八年跑到深山里面割漆。目前,还在收购“坝漆”的是镇上那些做死人生意的棺材铺。

          虽然,这几年,政府有心将“坝漆”重振名声,当地政府在人头山这个“坝漆”的发源地种植了超过2万亩的漆树苗,但是,等安志成这批50岁的割漆匠死后,有多少后来的年轻人愿意在深山里一刀一刀地耗费自己的青春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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